[劇場好文]三位一體的劇場: 談中央大學黑盒子劇場的誕生

作者: 許仁豪

在我們對事物的想像裡,美國通常是未來先驅的座標點。在進入中央黑盒子劇院的當下,我有限的經驗首先讓我想到的是美國的對照。面對這樣一個從未出現過的表演場域,我該如何在我的知識系譜裡去定位它?一個建立於理工為主的綜合大學的實驗劇場,但卻又不限於教學所用(中央大學沒有相關系所);作為文創育成中心的一部分,它又積極地進行商演行銷,推陳出新。位於都會中心邊陲的它,又積極地連結當地社群,讓場地不只是學生團體的展演廳,吸引各路民眾前來觀賞。這樣一個有趣的劇場空間,我還找不到一個全新的名詞去定義它,只能借用熟悉的美國劇場環境來理解這個還在育成發展的新種子劇院—黑盒子是教育劇場、商業劇場和社區劇場的三位一體。

三位一體的說法是借用也是修辭。在美國,這三種劇場的興起有其特殊歷史脈絡和社會功能,在此按下不表。但就社會文化定位來說,這三種劇場相互頏頡,在意識形態和社群連結上有不同的作用。商業劇場投中產階級品味所好,以都會男女為主體,是影視文化工業的祖師奶奶;社區劇場位於次都會或是非都會區,觀戲主體是劇院所在的婆姨叔嫂,和社區整體的所思所想有緊密關聯;而教育劇場從高等學院開始,以歐洲前衛劇場為綱本,戮力於劇場的美學正典化。台灣的現代戲劇發展了數十年,在向美國取經的多年後,也不乏這些劇場型態。但是一個讓三者合而為一,讓原來楚河漢界的三種演出形態碰撞重生的場域,中央的黑盒子應該是先驅了。如果學院裡的教育劇場通常有延續正典香火的包袱,沒有傳統戲劇系所的中央,更可以甩掉這個包袱,讓不同領域的青年學子都進到劇場來,從最當下直接的感官體驗開始,以他們個別知識的特殊性,讓劇場回到媒介本質,輻射出各種知識的光譜。學子們以其對科技的掌握,對人文學科知識的涵養,在這裡碰撞實驗各種看待和感知事物的方法,其所可能成就的作品,在拋開了工匠訓練的枷鎖後,是不是會出現令人驚艷的創意之作? 沒有商業劇場直接面對的票房壓力,卻又沒有小劇場一無反顧的自我耽溺,這個商業的實驗小劇場,在讓年輕劇場人實踐各種創意玄想之時,又體認劇場到底是群眾的藝術,在實驗和媚俗之間,他們可以在這裡反覆琢磨一個寓教於樂的劇場。而作為社區劇場,因為學生組成的多元性,這個場域應該是最都會化的社區型劇場,除了婆婆媽媽的關懷之外,它更要考慮多元觀眾的所好。

這個三位一體不只指稱這個場地的綜合功能。它是一種修辭性說法,隱喻黑盒子劇場的無限可能性。正因為既有的知識系譜無法完全描述這個演出場域的特殊性,我以三位一體的說法來表達這個劇場的創新定位,期待在未來的不久,它會孕育產生新的典範,開發劇場在教育、商業娛樂和社群連結等社會生活層面可以扮演的新角色。

開幕的幾齣劇碼已經讓人嗅到了創新的驚喜。除了劇種的多元性外,我看到的是新劇場人以表演、導演和舞台技術的嶄新運用,打開既定表演形態的疆界,帶領觀眾在一波又一波的驚奇裡,體驗新的劇場經驗。《我為你押韻》有實驗的精神,以鬼魂的敘述觀點,又唱又跳地講述了一個關於愛情幻滅的故事。愛情的幻滅是陳舊的古老故事,卻在他們又說書又演繹的多重表演下,有了新時代的敘事觀點和敷衍樂趣。多重鏡框的使用,在這樣一個彈性的演出空間有了最佳的施展,成功輔助表演本身的多元性,讓各種大眾流行文化元素在敘事推演裡流暢地展開堆疊,讓表演的實驗性多了討喜的商業元素,構成一齣好看又不落俗套的實驗通俗劇。《七里香》是一齣表演舞劇,以電視《夜市人生》的俚俗元素為創作起點,將台灣市井生活的點點滴滴化成高度形式化的現代舞,或輔以默劇演繹,或襯以寫實投影,這活色生香的表演舞劇,雜揉雅俗,讓廟堂裡正襟危坐的現代舞遭遇日常生活的嬉笑怒罵,美學化了日常儀式,又日常化了美學正典,夜市人生的嗔痴哀樂,也可以有Pina Bausch般的美學表述。《亂紅》則是傳統戲曲的實驗之作,在一片將傳統戲曲精品化、博物館化的浪潮下,《亂紅》的實驗精神卻令人耳目一新,它不僅是傳統戲曲劇種的跨界相會(崑曲和歌仔戲),更是對性別扮演的大膽遊戲,坤生乾旦在這裡有了新的組合想像可能,而這樣性別越界的想像,讓觀眾領略了不同的才子佳人和風月傳統。光線和投影片的廣泛運用,除了讓一桌二椅的極簡傳統加了一點視覺美感,更讓演員中心的戲曲表演傳統,有了新的意涵。

這三齣開幕的劇碼都讓我們看見了劇種和劇場成規越界的實驗驚喜。正是因為黑盒子劇場三位一體的特質,這些非典型的觀劇經驗才有可能。三位一體不是要存留所有劇場形態的演出成規,而是讓這些形態跨界游移,交織開展出新的劇場美學。開幕季的三齣選劇已經讓我們嗅到了育成新芽的冒出,我們引頸期盼這三位一體的劇場,能源源不絕開創新的三位一體的可能。

許仁豪目前是美國康乃爾大學的戲劇博士候選人。他研究在中國文化脈絡裡家庭倫理劇的興起和酷兒情感之間的糾葛。除了對演劇文化史的研究觀察之外,他也對當代的表演和視覺文化有很深的關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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