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華讀劇藝術節】我們為什麼要去遠方-首獎《異鄉記》劇作家朱宜專訪

Holy Crab!(中譯名《異鄉記》),是第一屆「全球泛華青年劇本創作競賽」的首獎作品,為劇作家朱宜所寫的英文劇本。劇本把兩個看似無關的故事精巧地編織在一起,引出耐人尋味的聯繫:一個中國女生帶著無限憧憬踏入紐約,與在美經商多年的哥哥團聚,不料哥哥輝煌的事業背後卻暗藏玄機,而女主角自己也陷入一段危險的戀情;與此同時,紐約州環境保護署發佈警報,動員全民捕殺流入哈迪遜河的外來物種以保護當地生態,而這個人人喊打的「危險物種」在地球另一端卻有一個備受寵愛的名字:大閘蟹。。。

劇作家朱宜,中國上海人,就讀南京大學戲文本科期間開始接觸舞台劇劇本寫作,之後申請到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戲劇編劇碩士課程,目前長住紐約,擔任紐約Ensemble Studio Theatre駐場編劇,競賽工作小組特別越洋訪談劇作家朱宜,聊聊這部劇本和個人的創作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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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華競賽工作小組(以下簡稱「泛」):當初選擇這類題材的契機?曾經尋找過什麼樣的資源來協助劇本創作?

朱宜(以下簡稱「朱」):這個劇本的撰寫,主要受到二個新聞事件啟發。最初的開端是紐約州環境保護署發佈的「大閘蟹警報(Crab Alert)」,之後又看到許多類似的新聞,例如萊茵河裡大閘蟹氾濫,伊利諾伊河裡亞洲鯉魚氾濫的新聞,我和朋友開玩笑說:「把中國人都移民過去吃就好了,因為只有中國人才會把一個物種從氾濫吃成瀕臨絕種」。其實「蟹」字本身就源自一個這樣的故事。傳說遠古時代有一次洪水氾濫過後,村子裡出現一種夾人很痛的甲蟲,村民很慌張,而一個叫「解」的青年大著膽子抓來吃,發現其實很美味,從此解決了蟹群氾濫的問題。這就是為甚麼「蟹」字上面是「解」,下面是「虫」。我看到新聞裡的「大閘蟹警報」,第一反應是覺得好笑,仔細思考後,覺得哈迪遜河裡的大閘蟹其實很像一個關於移民(尤其是非法移民)的隱喻。就像這批不請自來的、長相陌生、生命力頑強、什麼都吃、搶本地物種資源的大閘蟹一樣,移民們往往承受著本地居民警惕的目光,不論他們在自己家鄉曾多麼受人尊敬。

另一個靈感來自2011年8月紐約時報的報導[1],提到紐約中國城裡著名的喪葬街(Mulberry Street,茂比利街),店家販售華人在喪禮中燒給過世親友的紙元寶和紙房子之類的紙紮用品,為了跟上時代,店家開始販售紙做的各式名牌包、iPad、豪車……警察上門調查指稱這些紙紮商品上的商標侵犯了著作財產權,並逮捕了老闆。這個故事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因為一般來說中國許多習俗在西方人眼裡很容易被邊緣化,或被視為具有異國情調的怪咖秀(Freak show),但這篇報導的視角比較不同,多了一些人性化的角度,並深入探討一般意義上「造假貨」的概念是否能在這種多元文化民俗環境裡通用,所以我當時還去訪談寫這篇報導的記者。

泛:這篇報導與劇本開始寫作之間相隔了多久?

朱:這個劇本是我用時最久的戲。我之前的創作都比較個人,自己想完就能開始寫,但這個劇本從最初的發想到開始動筆撰寫,中間花了一年多的時間研究美國土地擴張史、移民史、移民政策、邊境地理、偷渡技術,甚至大閘蟹養殖技術。寫的過程很緩慢,也辦過小型非公開的讀劇聽取意見。

泛:妳目前以雙語寫作,兩種語言創作的差異是什麼?

朱:我在中國受的戲劇教育影響了我的寫作風格。中國的戲劇教育比較注意寫實主義,也比較在意「主題」或「社會意義」,不論是老師或觀眾都會問:「你想要傳達什麼意義?有什麼正能量還是負能量之類的?」。但紐約就學期間發現其實創作可以更加多元,加上使用一種新的語言,所以寫起來就更放得開。雖然中文是我的母語,但也因為太過熟悉,所以會將很多注意力放在遣詞造句上,久了之後發現漂亮的語言可以打磨掉很多稜角,製造很多假象,粉飾了生活。所以我後來就追求簡潔、直接。使用英語寫作時,因為我的詞彙量有限,反而從中找到簡潔表達的力量,也能將注意力放在劇本的表達、意象和結構。

我一開始也很糾結語言的問題,因為從中學開始總有個陰影,我的英語成績不是太好,但是哥大的老師一直跟我說這不是問題,頂多在班上讀劇分享之前修一下語法,也特別叮囑同學們上課分享時「不要把語法打磨的太乾淨」,因為外來人學習語言時會帶進一些新的文化,是很有意思的變化。不過雖然周圍人對我很包容,但我英語每年進步,每次回過頭再看之前的寫作自己會難為情。

泛:既然自己可以雙語創作,為何這次不選擇自己將英文劇本翻成中文呢?

朱:因為我覺得創作是一個開心的過程,翻譯別人的劇本也是個有趣的過程,但是翻譯自己的劇本,就像是同樣的工作做了二遍,少了一點吸收新知的機會。所以我希望由別人來處理我的劇本翻譯,但我一定會自己校對,因為之前曾經有個作品找了別人翻譯,我發現就算譯者非常認真,還是會產生誤讀,不光是文化的誤讀,也會有不同人之間思維方式的解讀差異。

泛:劇本寫作時是否有預設未來的觀眾群在哪?

朱:劇本設定的是紐約的觀眾群,因為劇本中談到時代廣場、街頭上扮成自由女神或是其他玩偶的那些人,對紐約人來說是每天習以為常的景象,卻不會去細想他們的生活景象,所以我覺得這會是個有趣的點。最初寫作之時,我沒有想過會有機會翻譯成中文演出,所以我很好奇這次轉換成中文讀劇演出的樣貌。因為劇本中寫到來自世界各地不同的人,用英文演出時,只要變換口音就能猜到是哪裡來的人,但這些口音翻成中文之後要如何演繹,還滿期待的。不過,這個故事其實不只會發生在紐約,像我自己是上海人,現今上海街頭也是各式口音的人都有,而上海人也經常被人詬病說排外,雖然大部分上海人都是移民的後代。

泛:文本裡敘事方式的巧思,是有何設計想法?

朱:在這個劇本之前,我的劇本風格非常個人化,自己想一個故事然後獨自一氣呵成寫完,從來沒有寫過社會性或是政治議題的題目,因為那時也沒有興趣。但我覺得每個人的興趣,會在不同的人生經歷中轉變,當我在美國待了幾年之後,開始反思一些事情,也開始對政治、社會學、經濟學這類的議題感到興趣。而且當時,我也希望調整自己創作的結構和敘事方式,證明自己可以掌控比較宏大複雜的結構。所以這個劇本有三條主線和幾十個角色,從第一版寫作就一直維持這個調性,但最新的版本調整了男主角的背景設定。最初是將男主角設定成排拆外人的白人男性,有點過於類型化、角色很平面也不可愛。這個劇本做第二次非公開朗讀會時,導演找來一個很不錯的演員,但不太清楚他可以演哪一個角色,因為看不出來他是哪一種人種,我看到他,突然決定改變男主角的身分設定。

泛:在就讀南大和哥大時,「讀劇」是否在妳的劇本創作過程中扮演什麼樣角色?

朱:這二個時期有點難以比較。因為我在南大只寫過一個長戲《長生》[2],那是我的畢業作品,戲一寫完就直接進排練場,當時學校希望把這個戲作為當時國際女性論壇的其中一個單元,但後來時間太緊,加上排練不順就沒有演出。我覺得在大陸的讀劇,不是作為劇本發展的過程,而是作為演出排練的一部分;但是美國不同,一齣戲從寫完到搬上舞台之間的戰線拉得很長,一般至少都要花二到三年,從第一稿到讀劇,然後再修改再讀劇,這是必經的過程。但是讀劇發表不代表一定會演出,有些讀劇是為了讓劇作家自己修改而作,有些讀劇則是辦給業界參考,讓他們討論是否有製作的可能。雖然這整個過程很長,但最後的作品往往比較成熟。

泛:其他想要分享給觀眾的想法?

朱:這個劇本在美國戲劇業界很容易被分到「移民類」或是「華裔文化類」,但我想寫的並不是移民,因為劇本中的角色其實都不是移民。「移民」是指一個人從原本的國家變成另一個國家的人,但我想寫的是「處在移動狀態中的人」,因為他們的人生困境與「移民」完全不同,例如移民第二代有身份認同危機,或是與父輩一代移民文化衝突,但這不是我劇中角色的課題。《異鄉記》是一群「外國人」的故事,他們是一群離開祖國之後、加入另一個國家之前的人。我覺得這是當代議題中一直被忽略的現象,卻被歸併成移民問題來討論。

過去,因為交通和通訊的速度緩慢、價格昂貴、危險重重,所以遷移的成本極高,這意味著一旦你搬到一個新的地方,是無法回頭的。美國19世紀初的移民手冊裡寫道,你要忘記你的根,忘記過去的一切,要學習新的文化變成美國人。的確在那時,並且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當「美國人」都是許多人最美好的夢。而近代,交通和通訊發達之後,遷移成本突然降低,大家可以來來回回生活在不同的地方:在一地出生,在另一地學習,又去了另一地工作,同時談著異地戀。世界對流動性的需求加大,不論是社會的發展還是無數個人的發展,都緊迫地需要通過流動來實現,可這種需求卻被過時的制度阻礙著。每一個想進入美國的人都被防備著,不論目的是什麼,都被統一強加了一個「你想成為美國人」的預設,必須成功自證沒有移民傾向方可入境。然而這個預設本身,就包含著一種粗暴。

我想寫的故事,是關於兩種心態的衝突:人永遠嚮往外面的世界,同時,人也永遠恐懼陌生人進入自己的世界。這類故事到處都在發生。例如上海,我的親朋好友也會抱怨:「現在上海外地人愈來愈多了」、「我在上海街頭都沒辦法講上海話了」,同樣的故事在世界各地上演,但沒有簡單的誰對誰錯的問題,不是先來的人就擁有天然的正義可以佔在這裡。就像美國現在反對墨西哥大量非法移民,可所謂的「美國人」也不是最早定居美洲的人。我可以理解任何地方如果來了不熟悉的人,就像大閘蟹長得很奇怪,跟你吃的東西也不一樣,跟你的各種習俗也不一樣,還可能搶你的工作機會和資源,我覺得不管是人或是動物,都會有心理上的抵禦。在寫這個劇本之前,我曾經讀到一個理論提到地球上大部分的生物都是不能「挪窩」的,不論是動物還是植物,在哪裡出生就在哪裡生長,一旦挪窩之後,就會死掉,但是也有少數能存活下來的,這些物種的生命力特別強盛,也意味著它們會危害到本地的物種;但是一個地方如果從來沒有外來物種加入,缺乏競爭的機會,本地生物也會愈來愈弱,最終也會衰敗、消亡。

多元族裔闖蕩紐約街頭 幽默犀利直指文化差異

Holy Crab! 的中文劇名取為《異鄉記》,內容結合了現實與奇幻、今天與過去、故鄉與遠方等多重維度,帶你從一個全新的角度看美國移民史。決審評審在評語中寫到:「這個作品的元素非常原創生猛,語言掌握很精密,跨文化雙關語運用得機巧妙趣。……整體而言,作者在展現多文化衝突之際,又往往能巧妙地避開刻板印象的陷阱,展現新的跨文化視野,非常有趣新奇。」

此次的讀劇發表由楊景翔擔任導演,徵選一大票的讀劇演員群,將帶你一聽紐約荒謬又真實的街頭生活。

【讀劇演出資訊】

  • 讀劇時間/2015.10.16 19:30(中文演出,19:10開放索票觀眾入場,19:25開放現場候補觀眾入場)
  • 讀劇導演/楊景翔
  • 讀劇演員/蔡佾玲、林家麒、洪健藏、李本善、李梓揚、梁予怡、許照慈、陳守玉、蔡奇恩、鄭怡婷
  • 讀劇地點/松山文創園區LAB創意實驗室(東向製菸工廠2樓,地址:臺北市信義區光復南路133號,請由菸廠路進入。交通資訊:請參考 http://goo.gl/xIySmd
  • 線上索票:免費入場,9/28 中午12點起開放線上索票,請至http://www.accupass.com/go/2015wsdc

【劇作家小檔案】

朱宜,女,1986年2月2日生於上海。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戲劇編劇碩士,南京大學戲文本科,在挪威奧斯陸學院受面具表演訓練。美國戲劇家協會會員。紐約Ensemble Studio Theatre駐場編劇。獲上海現代戲劇谷壹戲劇大賞「2015年度菁英編劇奬」。獲紐約戲劇工作坊2012-2013新銳藝術家基金。任南京大學文學院客座講師。舞台劇作品《我是月亮》、《進化論》、《長生》、Telemachus、Lifetime FairytaleHoly Crab!、《時間都去哪兒了》、《前程似錦》等;電影作品《飯碗》、《對面的女孩殺過來》等。作品曾在紐約國際前沿戲劇節(New York International Fringe Festival)、愛丁堡前沿戲劇節(Edinburg Festival Fringe)、布宜諾斯艾利斯青年藝術雙年展、華盛頓首都前沿戲劇節(Capital Fringe Festival)、北京青戲節、中國國家話劇院-中國原創話劇邀請展、上海話劇藝術中心、北京首都劇場、聖路易斯莎士比亞戲劇節、紐約亞洲電影節、台北電影節、台北金馬影展、布宜諾斯艾利斯影展、夏威夷電影節、曼谷世界電影節、意大利烏迪內遠東電影節、西班牙大西洋影展、北京獨立影展、台北國際紀錄片影展等公演公映。出版有短劇集Alien of Extraordinary Ability

[1] 2011年8月24日,"Yes, He Sold Fakes. They Are Supposed to Be Fake",記者JEFFREY E. SINGER 和 COREY KILGANNON,原文報導請參考http://www.nytimes.com/2011/08/25/nyregion/chinatown-funeral-goods-bring-copyright-infringement-arrest.html;2011年8月29日,杭州日報數字報紙,〈卖的手袋、车子有奢侈品商标纽约唐人街丧葬用品店员工被抓〉,http://hzdaily.hangzhou.com.cn/dskb/html/2011-08/29/content_1126511.htm

[2] 南大畢業七年之後,《長生》終於在2014年12月30日於在上海話劇藝術中心正式演出,由蔣維國擔任導演。參考http://www.haokoo.com/drama/147379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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